東方卡拉揚(林克昌的故事) (轉載自http://www.mhschung.idv.tw/music/discussion/lin.htm)
 
東方卡拉揚在兩岸三地吃足政治苦頭
文／李令儀（轉載自《新新聞》週刊）
　　「人家從佛羅里達來的，你們鼓掌歡迎；但是住在南京東路的（指指自己），你們卻不知道！」

中國情結受盡排擠

　　有東方卡拉揚之稱的華人指揮家林克昌，用他豐富的肢體語言，自嘲他在台灣所受到的冷落。但他簡單的手勢、短短的兩句話，卻道盡這位傑出音樂家懷才不遇的黯然。

　　「是中國人不要我，我沒有辦法，I have no chance。」印尼第五代華僑出身的林克昌，大半生以來為了貢獻華人音樂圈而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他曾經在中國大陸住過九年，在香港待了七年，但是卻都因為政治環境的問題，被迫遠走異鄉；一九九一年，林克昌來台之後，滿心希望替台灣培植出一流的樂團，創造出能夠傳諸於世的「台北之聲」，卻還是受到迷信「外國專家」的國人冷落，無法入主國家級交響樂團，長才無法得到發揮。九月十六日 ，林克昌夫婦就將整裝返回僑居地澳洲，主持當地為他成立的小提琴學校，讓支持他的藝文界人和樂迷們，感到無奈又十分遺憾。然而，台灣果真留不住音樂大師嗎？這位少見的音樂家，又為什麼會被台灣埋沒？

　　「我最受不了政客。但是現在受不了，我頂多不說，這已經進步很大了！」說到對不喜歡的人的不肯妥協，林克昌自己先大笑了起來。詮釋起樂曲來，既浪漫又充滿戲劇張力的他，十足是個性情中人，而他說起話來，也充滿藝術家的傲骨，直來直往，毫不矯飾。

　　「我不懂政治，我也不喜歡管政治。」然而對政治反感的林克昌，卻因為不諳複雜的政治，和懷抱著單純的「中國情結」，因而受過不少欺騙和排擠，也吃盡了苦頭。

周恩來是樂迷

　　少年時代受到印尼政府推薦，前往阿姆斯特丹、巴黎學習小提琴的林克昌，學成之後曾在家鄉的雅加達廣播管弦樂團擔任三年指揮，但在雅加達以小提琴造詣和指揮天賦頗享盛名的他，卻在一九五九年，應中共「華僑回歸祖國」的口號，偕同妻子舞蹈家石聖芬，前往中國北京。林克昌之所以到中國，一則是因為當時印尼發生排華運動，讓他心生反感，但另一個理由卻是因為他受不了中國美食的誘惑！林克昌說，當時中共駐印尼大使館派出文化參事宴請他，擺出最豐盛的中國菜，還對他說，「在我們中國，天天都吃得這麼好！」「到了北京之後，我才發現他們騙我！什麼油票、糧票，大家根本都吃不飽！」林克昌苦笑著說。

　　剛到中國大陸時，林克昌一句華語都不會講，帶交響樂團都得靠翻譯，「連罵人也要叫人翻譯！」石聖芬在一旁笑著說，但在他的嚴格訓練下，林克昌果然大幅提升了樂團的水準。雖然沒親自見過周恩來，但林克昌一直都知道周恩來是他的樂迷，「我非常受禮遇，還擔任政協委員呢。」林克昌說，他自幼的家訓是，「如果你有了power，就要幫助別人。」所以他也利用在政協開會時，積極發言幫助在中國落難的印尼華人。

　　但林克昌並沒有被「禮遇」很久，隨之而來的文化大革命，他也淪為被批鬥的對象，雖然外籍身分保護了他們的人身安全，但西方音樂不能演奏，林克昌被迫放下指揮棒，他的中國夢徹底破滅。幸而在一九六八年，在周恩來的特准下，林克昌被放行到澳門，卻在一個偶然間，讓他在香港留了下來。

反對中國洋奴思想

　　林克昌原本打算從澳門經香港到美國，但在路過香港時應邀指揮香港愛樂排練，才第一個中場休息，團員就懇請他留下，接替原本年事已高的指揮。當時香港愛樂還是業餘團體，物質條件也不好，但一心貢獻華人的林克昌還是決定留下來。他接掌了香港愛樂後，堅持中國樂手須在七五％以上，因為這個堅持，再加上他不願巴結英國人，一九七五年，一手將香港愛樂培植為專業樂團的林克昌，卻硬生生地被英國人解聘了。

　　「中國人的洋奴思想很嚴重！」對於香港、台灣人崇洋的心態，林克昌期期以為不可，「我是在殖民地長大的。荷蘭人對印尼人、中國人都很不尊重，以前我也是怕外國人怕得要命。」他說，「到了中國之後，受到毛澤東『思想工作』的影響，才開始不怕外國人。這點很重要！」「香港人現在說，『林克昌是對的，但是他早了二十年！』」石聖芬在一旁補充。

　　除了強烈的民族意識之外，在香港期間，林克昌也因為堅持音樂的尊嚴，丟掉了英國女王原本要頒給他的「爵士」爵位，原因是他在一次女王晚宴的現場演奏擔任指揮，台下的英國官員們在這個女王未出席的宴會中，個個忙著應酬，根本沒人在聽他們演奏，在台上的林克昌一氣之下，曲目還未奏完，就丟下指揮棒，不告而別；這個個性十足的舉動，惹惱了英國大官，但林克昌卻堅決不肯道歉，最後，林克昌就在晉升爵士的名單中被除了名。

基本功夫琢磨音樂

　　雖然林克昌因為自己的擇善固執，錯失了飛黃騰達的機會，但至今他還是對一些虛名、浮華不實的頭銜，棄如鄙屣。例如，他就對台灣重視文憑、重視名次的風氣，非常不以為然。「什麼碩士，博士都沒有用，拉起琴來，拉得像大便！」而他也討厭台灣家長動輒送孩子參加音樂比賽的作法，覺得與其在比賽中拿大獎，不如紮紮實實地加強基礎的訓練，「不要比賽，比賽沒有用，得了第一名又怎麼樣？」林克昌說，他有一位女學生，就因為媽媽迷信比賽，而被他逐出了師門。「她母親說，『我一定要我的孩子比賽！』我就不客氣地說，『我一定要你滾蛋！』」提到這點，林克昌毫不妥協的性格表露無遺，但直到現在，林克昌還為了女弟子的好資質，被家長揠苗助長，而惋惜不已。

　　遊走過兩岸三地的他，還是認為台灣有培養好的音樂家的潛力。台灣學音樂的人多，資質又不錯，也不乏學成歸國的音樂學者，在林克昌看來，台灣較欠缺的，祇差「基本功」的訓練而已，「技術是最重要的，沒有技術，基礎打不好，而一味挑難的教，拉的音樂沒有質量！」

鑽研不斷獲致敬重

　　「像蘇聯人的技術就沒話說。」七月初才與世界頂尖樂團，普雷特涅夫領導的俄羅斯國家管弦樂團合作柴可夫斯基交響曲的林克昌，比較了他跟幾個團合作的心得，「蘇聯人比較方，我比較romantic。」林克昌笑著說，他在指揮俄羅斯管弦樂團時，一直要求他們「多用『心』」，「但是他們有技術，所以他們做得到我的要求。」

　　林克昌說，相對於西方人，「中國人比較靈活，手指動得比較快。」但是基本的技術就不夠。小提琴家出身的他，到今天還勤練「手指功」，「我七十歲了，但我的手還是很靈活，要不是前幾年跌倒傷到大拇指，我還要開獨奏會呢。」林克昌說，他的學生，都被要求連上廁所的時間都不要浪費，要用來練雙手功夫。」而他自己，更是把握晨間散步的時間，邊走路邊練畫圈、左手畫方、右手畫三角的動作。「別人不知道，還以為南京東路棒球場旁住了個神經病！」林克昌夫婦倆同時大笑著說。

　　林克昌在音樂上的「用功」，肢體訓練祇是一小部分，他研究樂譜的專注和執著，更讓人佩服。這次一起跟林克昌到莫斯科錄音，《音樂時代》雜誌的編輯陳效真就指出，儘管行程緊湊，五個工作天內要錄完六首樂曲，林克昌還是不忘利用候機轉機的時間，拿出總譜來研究，「每次看總譜，我就會想出新的ideas。」林克昌笑著說。

　　也因為他對樂曲的鑽研，林克昌即使站在世界級、「做夢也能演奏柴可夫斯基」的俄羅斯樂團之前，還是以自己的特殊詮釋，讓原本漫不經心的團員對他肅然起敬，並在樂曲奏完時微笑著鼓掌高喊「Bravo!」

　　「我認為林老師的版本是全世界最好的！」促成這次合作的唱片製作人，《音樂時代》的總編輯楊忠衡就微笑著這麼說。

台北之聲難以產生

　　「我祇是希望有自己的樂團，讓我可以要求，按照我的詮釋來演奏。」林克昌說，俄羅斯樂團雖然有卓越的技術，但畢竟無法完全領略他的音樂風格，他最大的心願，還是在台灣訓練出一個自己的團，創造出「台北之聲」，然而這個夢想，讓他等了七年卻無法實現。

　　一個能讓世界級管弦樂團大為折服的國際音樂家，卻因為在台灣「不得其所」而得黯然離去，這不僅是台灣音樂界、愛樂朋友的損失，也將是所有台灣人的損失！?